第30章 风土记
据光绪《蔚州志》第30章（校勘 + 译文 + 学术解读）。完整校勘、影印对照与全集见公众号「蔚县人的那些事」。
蔚州志卷十八·风土记（现代汉语译文）
民风
蔚州人民崇尚气节，好行侠义，不务农业。此记载出自《史记·货殖传》，《汉书·地理志》所载相同。蔚州风俗与代州相同。幽州山后各州的人，性格刚劲强悍，熟悉骑射，崇尚气节，可以以大义感召。山后人质朴纯厚，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委用。蔚州百姓性情质朴，不趋炎附势，去浮华而崇节俭，以耕织为生。蔚州风俗质朴刚武，安守本业，致力农事。百姓淳厚，风俗节俭，习于农事，而渐渐接受文教。士人不善钻营仕途，但不失不谄媚的风骨。然而能倡明性理之学者缺乏，故多只习章句之学，轻视实践。
百姓信奉巫鬼之术，遇到疾病，往往请巫觋，击鼓迎神，以求福佑。遇到旱灾，人们头戴柳枝，排列幢幡，来迎接龙神，虔诚祈祷祭祀。
婚礼
现今所行婚礼，仅用纳采、纳吉、亲迎三礼而已。旧俗以挑选儿媳、女婿为重，近来则专论门第。互通名姓之后，若门第衰落，便迟迟不嫁不娶，不免受习俗之累。
丧礼
蔚州人好做佛事。遇到丧事，即便是极贫之家，也必请僧众，修斋诵经，或一日，或二三日不等。士大夫也有随俗者，积习难改。郝尚书在家内行儒家祭礼，在寺内行佛事，庶几可为效法。
节序
正月初一：清早起来，祭祀天地和祖先。之后，家人依次拜尊长，亲友也互相庆贺拜访，宴饮持续整月。
元宵夜：搭设鳌山灯架，悬挂彩灯彩球，银花火树，照耀街巷。
十六日：出游郊野，驱除百病。
二月初二：各家清早起来打水，名为"引龙"。
清明前一日：扫墓，架秋千嬉戏。
四月初八：佛寺举行浴佛节。
端午：吃粽子，饮雄黄酒，佩戴长命缕和避兵符，悬挂艾虎。
六月初六：初伏日，储水用来造酱，踩曲酿酒。此日晾晒衣物。
七夕：在庭院摆设香案酒果，妇女穿针乞巧。
中元节：扫墓，供奉新收的麻谷时令食物。
中秋节：制作月饼，至晚间剖分赏月。
九月九日：登高，也有制作枣糕、饮菊花酒者。
十月初一：焚化寒衣（纸衣）祭先人。
冬至：称为"亚岁"（次于新年），往来庆贺如同元旦。
腊月初八：吃豆粥，酿醋腌肉，藏冰。
十二月二十三日：供奉饧饼酒果祭灶。次日，打扫房屋。
除夕：准备过年事宜，多有趁此时嫁娶者。此晚守岁。
乡社会饮
每逢春祈秋报之日，村里备办牲肉醴酒祭祀神灵，请优伶演戏娱乐。各家邀请亲朋前来观看，男女老幼齐聚。祭祀结束后，会中众人入座享用祭余酒食，必醉饱而归。
译注
- 矜懻好氣：矜持刚强，好讲义气。"懻"音冀，刚强之意。
- 纳采、纳吉、亲迎：古代婚礼"六礼"中的三礼。纳采为男方向女方送求婚礼物；纳吉为男方将卜问吉兆通知女方；亲迎为新郎亲到女家迎娶新娘。
- 鼇山：元宵节用彩灯堆叠成山形之灯景，状如鳌山，故名。
- 浴佛：佛诞节（四月初八）佛教寺庙以香水灌洗佛像之仪式。
- 角黍：即粽子，以菰叶裹黍米制成。
- 长命缕：端午时以五彩丝系臂，谓可避灾延寿。
- 辟兵符：端午时所佩之符，谓可避刀兵之灾。
- 艾虎：端午以艾草编成虎形，悬于门首以避邪。
- 餕余：祭祀后享用剩余的祭品。
- 郝尚书：即郝杰，蔚州人，明代官员，官至兵部尚书。
- 靳荣藩：字价人，清乾隆间蔚州知州，工诗。
- 魏学诚：字无伪，号一斋，魏象枢之子，清代翰林。
三、学术解读
史源与编纂
《风土记》为光绪《蔚州志》卷十八之下半部分，篇幅虽不长，却系统记述了蔚州从先秦至清代的民风演变。编纂者先以历代正史地理志、全国性地理总志及前人论述为经，勾勒蔚州民风的宏观特征；再以地方志和实际观察为纬，详述婚丧礼俗、节令行事及乡社习俗。所引文献自《史记·货殖传》起，历《汉书·地理志》《太平寰宇记》《元史·耶律楚材传》，直至傅维麟《明书》、杨百之《修城记》及旧志、蔚县志，构成了一个跨越两千年的民风记述链条。
文化史解读
风土记呈现的蔚州民风具有鲜明的边塞文化特征：
尚武与质朴并重。自《史记·货殖传》以"矜懻好气，任使不事农"概括代地民风以来，蔚州人始终保持着"性劲悍，闲于戎马"的尚武传统。但同时又有"质朴""醇厚""去华崇俭"的一面，这与蔚州长期处于农耕与游牧交汇地带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
巫鬼信仰与佛教并行。民间"信巫鬼"，遇疾病则延巫觋击鼓迎神，遇旱灾则戴柳枝、列幢幡以迓龙神。这种巫鬼信仰反映了北方边地古老萨满传统的延续。同时"好作佛事"，丧礼必请僧众修斋诵经，"虽极贫之家亦必延致"，可见佛教在民间丧葬礼俗中的深度渗透。郝尚书"家内行祭礼，寺内行佛事"的做法，则是士大夫阶层儒佛并行的典型。
婚俗的門第化倾向。婚礼从古六礼简化为纳采、纳吉、亲迎三礼，本属务实之举。但"专论门第"导致"迟嫁晚娶"，编纂者直言"不无习俗之累"，体现了方志编纂者对社会问题的关切。
社会史解读
节令行事记录详实，从正月初一至除夕，贯穿全年。其中数项具有地方特色：二月初二"引龙"汲水，是北方龙神信仰的具体实践；六月六日储水造酱、踩曲酿酒并曝衣，是适应北方气候的生产生活安排；十月初一"焚寒衣"，是为亡故亲人焚化纸衣的寒衣节习俗。
乡社"会饮"习俗尤具社会史价值。春秋祈报日由村社出资备牲醴、请优伶演戏，众人聚会观剧饮食，"必醉饱而归"。这一习俗既承担了宗教祭祀功能，也是乡村社会维系人际网络的重要机制。靳荣藩《蔚州观剧》诗中"梨园子弟歌珠少，雪面参军舞袖穿"，从侧面反映了蔚州边地戏曲演出虽不及京师之盛，但民间观剧传统依然兴盛。
四、背景知识
地理与民族背景
蔚州地处太行山北端、燕山山脉西端，自古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汇之地。风土记所引各书反复强调的"山后"概念，指太行山以北地区，即今张家口、大同一带。"山后诸州人性劲悍"的概括，正是这一地理环境下形成的区域文化特征。自战国以来，代地居民长期与匈奴、乌桓、鲜卑、突厥、契丹、蒙古等民族接触交融，形成了兼有农耕质朴与游牧尚武的双重性格。
制度背景
春秋祈报：古代乡村社会的祭祀制度。春祈为春季祈求丰年之祭，秋报为秋季丰收后报谢神灵之祭。里社以此为中心组织村社集会，是传统乡村自治的重要形式。
六礼：古代婚礼的六个程序：纳采（提亲）、问名（互换生辰）、纳吉（合婚）、纳征（送聘礼）、请期（定婚期）、亲迎（迎娶）。蔚州民间简化为纳采、纳吉、亲迎三礼，反映了礼俗的地方化简化。
人物背景
- 郝杰：蔚州人，明万历时官至兵部尚书，在家内行儒家祭礼、寺内行佛事的做法被方志视为士大夫处理儒佛关系的典范。
- 靳荣藩：字价人，清乾隆间蔚州知州，擅长诗文，风土记中收录其《春分》《春分后二日作》《春郊》《蔚州观剧》等诗，为研究清代蔚州节令风俗提供了亲历者的文学记录。
- 魏学诚：字无伪，号一斋，蔚州人魏象枢之子，清代翰林。其《九日同诸友登高》诗反映了蔚州士人重阳登高的文化传统。
- 贾华平：曲沃人，所作《蔚州元夕曲》详细描绘了蔚州元宵节的灯会盛况，从晋阳到代北的对比中可见蔚州节庆之盛。
知识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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鼇山灯：古代元宵节的大型灯景，以竹木为架，上缀各色彩灯，堆叠成山形，状如神话中的鳌山。蔚州元宵夜"驾鳌山，张灯球，银花火树"，为北方边地罕见的灯会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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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龙：二月初二"龙抬头"节的民俗。各家清早打水，名为"引龙"，寓意引龙出水，祈求一年风调雨顺。此俗至今在华北农村仍有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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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节：十月初一焚寒衣（纸制衣物）祭奠亡故亲人的节日，与清明、中元并称三大鬼节。蔚州此俗反映了北方冬季严寒背景下对逝者御寒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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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佛节：佛教四月初八佛诞日，寺庙以香水灌洗佛像。蔚州虽为边地，"僧寺浴佛"的记载表明佛教在此地已有深厚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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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觋：民间宗教的职业神职人员。巫为女性，觋为男性。蔚州民间"遇有疾病辄延巫觋击鼓迎神"，是北方萨满信仰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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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社：古代乡村基层社会组织，以地域为纽带。里社组织春秋祈报祭祀和演剧活动，承担了宗教、娱乐和社交的多重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