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艺文志下
据光绪《蔚州志》第23章（校勘 + 译文 + 学术解读）。完整校勘、影印对照与全集见公众号「蔚县人的那些事」。
子部·儒家类译文
《观心约》 明代邹森著，存世。学者知道有太极却不知道有易，是不知太极；知道有易却不知道有心，是不知易。仲尼曾论心，孟子曾论求放心、养心，周敦颐曾论纯心、诚心。从古至今，从邹鲁到河汾、昌黎、关闽、濂洛诸君子，不通过观心而成为大儒的，有几个？天地间最善变的莫过于易，始于一画，充于二十六万二千四百四十爻，上下十八变，一反一复，因三十六变而分为六十四卦，此人道象数之所以出，惟心可以造之。易始于八卦，三位相乘，爻约三象，统于四千九百六十，周而方图纵横万里，以十八倍分割，方圆相涵，归于八尺之表，晷端进退而历法生，此地道象数之所以出，惟心可以运之。此天道象数之所以出，惟心可以周遍。噫！心岂易观？施自明说得对：天下病虚则以实救，病实则以虚救。朱熹当五季之后，豪杰溺于异说，故宗程氏之学穷理居敬。王阳明当朱熹之后，辞章训诂盛行，故明陆氏之学使人反本。要之，或实或虚，未有不约而能观者。
魏象枢序译文：蔚州在三晋之地，确为文献之邦。明代三百年间，真学问真事业代不乏人。嘉隆年间，尹朔野、邹渐斋、郝温泉三先生鼎足而立，以三不朽彪炳一时。尹先生少负伟略，著《两镇三关志》《乡约》《塞语》等，以学问兼事业。郝先生为名侍御，出秉节钺，入参枢幄，鞠躬尽瘁，以事业成学问。独渐斋先生致知格物，不事雕虫，著书名山。我甲午年闲居时，友人武承之以一帙示我，说是邹先生所著之书，垂百余年未散佚。我捧读未竟，喜跃欲狂。诸篇中究天人之奥赜，窥地理之精微，昭人事之观察，较郝、尹两公别是一种学问。先生名森，号渐斋，中嘉靖辛卯科举人，未仕而卒。
吴廷华识译文：宋代理学创自周敦颐，经二程至杨时传于八闽，又经罗从彦、李侗传至朱熹。道南统系繁盛，但都盛于南方。惟有张载树帜关中，北方学者奉之至今，濂洛关闽并称儒宗。渐斋生于边徼，逼近关陕，冥心观理，所著《观心约》广大悉备，入性理书之列。特附州乘传之，使海内人士知北方之学不止横渠。
《择执录》译文：我少年时不省人事，性情褊急，语言狂躁。读书三五遍即能背诵，不出三天便忘了。学举业厌常喜新，所以学无成。辛卯年中举后，妄著《壶川拟史》等。辛丑年北归后，才开始学敦伦、戒性、克己让人，反观从前种种皆罪过。于是将古人嘉言懿行录其最佳者，积渐成编，分以门类，名为《择执录》。
子部·兵家类译文
《塞语》译文：《塞语》是尹耕（朔野子）所著。尹子少习兵事，识兵机，有勒燕然、封狼居胥之志。然而世宗中叶天下承平，讳言兵。尹子忧虑，于是著《塞语》。兵有機，将有权。尹子审形势、明战守、裁古今之变、察彼此之情、逆祸福倚伏之机，明若观火。然而思患周防，如虞突薪；危词曲譬，如疾痛之呼人。所以《塞语》是有忧患意识之作。
尹耕自序译文：我不在其位而言兵，是否有罪？然而生在不讳言兵之时，有群策见屈之叹。以樵人语山、渔子话水自比，不过是陈述所见。于是首述虏情（知己知彼），次述形势（据险守要），次述城塞、乘塞、出塞、抽丁、官军、练习、保马、民堡，最后以审机终篇。
《乡约》译文：乡的由来可追溯至周制：五家为比，五比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约也有周制根源：比长相保，闾胥相爱，族师相葬，党正相救，州长相调，乡大夫相宾。今日之乡，以庐舍比邻、形势犄角、耕植相近而立。今日之约，以版筑必兴、器械必具、守御必相资而立。乡成则畎亩皆险，约举则耒耜皆兵。塞以严外防，堡以严中坚，兵以战境上，民以战清野。"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
译注
- 邹森：字渐斋，明代蔚州人，嘉靖十年（1531）举人，未仕而卒。著《观心约》，为北方心学代表作。魏象枢得其书于遗老，付之剞劂刻版传世。
- 尹耕：字子莘，号朔野，蔚州人。明嘉靖十一年（1532）进士，授藁城令，升河间知府。以忤权要罢官，谪戍辽西。著《两镇三关志》《塞语》《乡约》等。
- 郝温泉：即郝杰，字温泉，蔚州人。明代名臣，官至侍御，出镇边关，入参枢幄。
- 濂洛关闽：宋代理学四大流派。濂溪周敦颐、洛阳程颢程颐、关中张载、闽中朱熹。
- 横渠张子：即张载（1020-1077），字横渠，关学创始人。名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魏象枢（1617-1687）：字环极，号寒松（又号庸斋），蔚州人。清初理学名臣，官至左都御史，谥敏果。著《寒松堂全集》《儒宗录》《知言录》等。
- 王家启：字诚庵，蔚州人。清代理学家。著《择执录》十二卷，规仿朱熹《小学》，分类汇辑古人嘉言懿行。
- 勒燕然、封狼居胥：东汉窦宪破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西汉霍去病破匈奴，封狼居胥山。代指建立边功。
- 剞劂：刻版印刷。"付之剞劂"即付梓出版。梨枣亦指书版（梨木、枣木为刻版材料）。
- 副车：清代乡试副榜贡生称副车（副贡）。
- 李颙（1627-1705）：字中孚，号二曲，清初著名理学家，与孙奇逢、黄宗羲并称清初三大儒。著《四书反身录》。
- 靳荣藩：清乾隆间蔚州知州，著名学者。所撰《吴诗集览》为吴伟业诗最权威注本。赵翼赞为"梅村诗一日不灭，靳注亦一日必行于天壤"。
- 秋笳晓角：朱彝尊评尹耕诗之语。指其诗风如秋日笳声、黎明号角，悲壮苍凉。
- 李何诗派：明代前七子以李梦阳、何景明为领袖，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尹耕属李梦阳一派。
- 鲁胜：字叔时，晋代代郡人。注《墨辩》四篇，又辑《刑名》二篇，意在正名定分。
- 张苍（前256-前152）：汉代北平侯，官至丞相。明习天下图书计籍，善用算律历。汉初用颛顼历，即张苍所定。
三、学术解读
一、蔚州学术谱系与地方知识传统
本卷勾勒了从明代中期到清代中叶蔚州完整的学术谱系，揭示出明清华北边镇地区并非文化荒漠，而是有着独立的学术传统与地方知识体系：
心学一脉：邹森《观心约》代表北方心学传统。其学术特点是融合易学与心学，以"心"统摄天道、地道、人道三重象数。魏象枢得此书于遗老，"付之剞劂"刻版传世，并推重邹森与尹耕、郝杰"鼎足而立"。吴廷华进一步将邹森置于濂洛关闽的理学谱系中，指出其"生于外徼，逼近关陕，冥心观理"，与张载关学传统相接。
经世之学：尹耕以军事学（《塞语》《乡约》《两镇三关志》）著称，同时兼擅诗文。其《塞语》构建了一套从虏情、形势到城塞、出塞、保马、民堡的完整边防体系；《乡约》则从黄帝经土设井追溯乡里制度沿革，提出"乡成则畎亩皆险，约举则耒耜皆兵"的兵民合一理想。这不仅是军事思想，更是明清之际国家治理模式的集中表达。
理学传统：魏象枢《儒宗录》《知言录》《日知录》《力行录》等代表了清初理学的"躬行实践"取向。其编纂思想深受朱熹《近思录》影响，取明代理学家分为大儒、醇儒、名儒、通儒四类。王家启《择执录》规仿朱熹《小学》，以古人嘉言懿行分门别类，旨在"明善诚身"。
文学世家：蔚州李氏（李旭升、李暄亨、李舜臣、李予望、李溥等）与魏氏（魏象枢、魏学诚、魏煜等）两大家族绵延数代，构成了蔚州文学的核心力量。
二、编纂体例与文献学价值
本卷编纂体例直接取法《四库全书总目》，但并非简单抄录。编纂者明确声明："爰仿《简明目录》例，类存其名。有序跋者并甄录之，庶留意古学者有所稽焉。"蔚州文献散佚严重，多数著作仅存其名，编纂者选择保留书目信息并尽可能收录序跋全文，以存文献之大概。
尤为可贵的是，编纂者对每书都有独立的学术判断。如对《哀鸣集》的批评（称其"在丧不绝吟咏"不合礼教），对徐尔寿《静严易说》的质疑（"天根月窟诸解，殊腐而凿"），对尹耕生平记载的纠正（来临所撰传称"谪戍永平"，实际"谪兗移开"），均体现了"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学术自觉。
三、诗学批评与文学史价值
本卷收录大量序跋，保存了丰富的诗学评论： - 论尹耕诗："如晓角秋笳，听者凄楚"——边塞诗学的悲壮美学。 - 论魏学诚诗："清隽高雅，格律在韦柳欧梅之间"——清雅冲淡的审美追求。 - 论李予望诗："如玉之温润而栗然"——以"和介"论诗，将人格与诗品合一。 - 论张潮芷诗："吐属蕴藉，襟抱洒然"——不因穷困而悲苦的人格美学。
这些批评话语既继承了传统诗学的核心范畴（温柔敦厚、兴观群怨），又展现出地方士人的独特品味。
四、兵民一体的边防思想
尹耕《塞语》与《乡约》是明代北边防务文献的精品，也是本卷最具制度史价值的内容。《塞语》从虏情、形势、城塞到抽丁、练习、保马、民堡、审机，构建了完整的边防体系。核心理念是"君民一体"与"兵民合一"，主张将塞防与乡村社会组织紧密结合。《乡约》提出"乡成则畎亩皆险，约举则耒耜皆兵"的理想图景，以严尤评周人城朔方为中策、秦人城长城为无策为参照，主张以内治为本。这对于理解明代北边地区的军政关系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四、背景知识
人物背景
邹森：字渐斋，明代蔚州人。嘉靖十年（1531）举人，未仕而卒。所著《观心约》融合易学与心学，以"心"统摄天道、地道、人道。魏象枢刻版传世，冯如京、吴廷华为之序。
尹耕：字子莘，号朔野，蔚州人。嘉靖十一年（1532）进士，授藁城令，升河间知府。以忤权要罢官，谪戍辽西（一说永平）。著《两镇三关志》《塞语》《乡约》等。诗名列入"前七子"李梦阳一派，有"秋笳晓角"之评。
魏象枢（1617-1687）：字环极，号寒松（又号庸斋），蔚州人。清初理学名臣，官至左都御史，谥敏果。著《寒松堂全集》十二卷。其子魏学诚亦以文学名世，著有《一斋新旧诗》。
靳荣藩：清乾隆间蔚州知州，著名学者。所撰《吴诗集览》二十卷为吴伟业（梅村）诗最权威注本。在蔚期间还著《绿溪语》《绿溪诗》等，主持修堤溉田，政绩斐然。
制度背景
卫所与州县双轨制：明代在蔚州地区实行卫所与州县并行的管理体制，蔚州卫与蔚州并存。这一体制的复杂性直接催生了尹耕对边防制度的深入研究。
乡约制度：源于宋代吕大钧《吕氏乡约》，明代王阳明、吕坤等人进一步推广。尹耕的《乡约》将这一传统应用到北边防御体系，是对传统乡约的创造性转化。
知识卡片
卡片一：尹耕与《塞语》 尹耕（约1513-？），字子莘，号朔野，蔚州人。明代军事思想家、诗人。嘉靖进士，以边才自负。《塞语》一卷分虏情、形势、城塞、乘塞、出塞、抽丁、官军、练习、保马、民堡、审机等篇，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北部边防战略体系。刘应节序称其"审形势、明战守、裁古今之变、察彼此之情"，明若观火。存世。
卡片二：尹耕与《乡约》 《乡约》一卷系统阐述乡村组织与民兵联防体系。尹耕从黄帝经土设井追溯乡里制度，提出"乡成则畎亩皆险，约举则耒耜皆兵"的理想。主张以乡约为纽带实现君民一体、兵民合一，将塞防体系与乡村社会组织紧密结合。是研究明代边镇社会军事化的重要文献。存世。
卡片三：邹森与《观心约》 邹森，字渐斋，明代蔚州人。嘉靖十年举人，未仕而卒。《观心约》一卷阐述心学与易学的关系，以"心"统摄天道、地道、人道三重象数，认为"惟心可以造之""惟心可以运之""惟心可以周之"。魏象枢得其书于遗老，付之剞劂刻版传世。冯如京、魏象枢、吴廷华三序均推重此书为北方心学代表作。存世。
卡片四：魏象枢的理学著作 魏象枢著有多部理学著作：《儒宗录》（取明代理学家分大儒、醇儒、名儒、通儒四类），《知言录》（钞录嘉言懿行，"知一字行一字"），《日知录》（成而未梓），《力行录》。这些著作代表了清初理学的"躬行实践"取向，强调知行合一。均已佚，仅存于《寒松堂集》中的相关书信和年谱记载中。
卡片五：《朔野山人集》与明诗边塞派 尹耕《朔野山人集》六卷，为明代边塞诗代表。朱彝尊《明诗综》评其"诗如晓角秋笳，听者凄楚"；沈德潜《明诗别裁》称其"七言律本李空同派，有秋笳晓角之声"。尹耕属明代"前七子"李梦阳一派，以风骨著称。此集为来驭仲于明季兵燹之际所刻，靳荣藩序详述其流传始末。存世。
卡片六：靳荣藩与《吴诗集览》 靳荣藩，清乾隆间蔚州知州。所撰《吴诗集览》二十卷为吴伟业（梅村）诗最权威注本，刻于乾隆四十年。赵翼《瓯北诗话》赞为"梅村诗一日不灭，靳注亦一日必行于天壤"。在蔚期间还著《绿溪语》《绿溪诗》《咏史偶稿》等，主持修筑暖泉堤以捍水，王鸣盛称其为"循吏"。
卡片七：剞劂与梨枣 剞劂：古代刻版印刷的别称。"付之剞劂"即付梓出版。梨枣：刻版所用材料（梨木、枣木），代指书版。"梨枣之寿"指书版的保存时间。本卷多次提到"付之剞劂""梨枣之寿半澌灭于剞瓿之余"，反映了清代地方文献刊刻的艰难。
卡片八：二曲先生与《四书反身录》 李颙（1627-1705），字中孚，号二曲，陕西盩厔人。清初著名理学家，与孙奇逢、黄宗羲并称"清初三大儒"。著《四书反身录》十二卷，由蔚州人李际春刻版传世。此书强调"反身"——即回归自身，躬行实践，与魏象枢的理学思想一脉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