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千年沿革
据光绪《蔚州志》第07章（校勘 + 译文 + 学术解读）。完整校勘、影印对照与全集见公众号「蔚县人的那些事」。
沿革
蔚州在《禹贡》九州中属于冀州之地，虞舜及周代属于并州（《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均同此说。案：二书均以《周礼》所载并州之川嘔夷为瓠𡡉河，而将灵丘的滱水也称作嘔夷，《寰宇记》又说祁夷水流经灵丘境，这些说法都很混乱。详见本志《山川》篇）。
春秋时期为代国。《太平寰宇记》记载：代地本是翟（狄）族所建，姜姓之国，周末强大，在七国之前就称王。如今云中、马邑、五原、安边、定襄一带都是代国的北地。案：《史记正义》说代为子姓，此处说姜姓则不清楚，但乐史多见古书，当有所依据。《两镇三关志》说：代是商汤所封同姓子爵之国。府志引《史记·赵世家》说赵襄子吞并代国，注家都未能说明代国最初受封的由来。《路史》虽说汤时有贷子为相，但作"贷"且无同姓之说。《天下郡国利病书》说：有人问《王会》篇为何没有代？回答说代是子姓，殷商同宗，周人并未将其列入荒服。案：此说亦是采自尹耕之书。
战国时属赵国，为代郡。《元和郡县志》说：赵襄子杀代王，占据其地。其后赵武灵王设置云中、雁门、代郡。
秦代为代郡。《汉书·地理志》说：代郡，秦代设置。《水经注》说：高柳是原代郡治所，秦始皇俘虏赵王，将赵国改为郡。似乎秦代代郡治所确实在高柳。但注中又说高柳在代地之中，连山隐隐，向东延伸至辽东塞外，从前牵招在此斩杀韩忠，则直接误认为是辽西的柳城了。此说虽有所出，但不可凭据。
汉代为代郡的代县、当城及上谷郡的雊瞀三县之地。初为封国：汉高帝六年正月，封兄长刘喜为代王，七年为匈奴所攻，弃国自归，被废。代郡属幽州，辖县十八：当城排第三（应劭说：在桓都山上筑城，故称当城），代排第十一（应劭说：即古代国）。上谷郡属幽州，辖县十一：雊瞀排第六。《一统志》说：代县即古代国都城，即今蔚州。当城在蔚州东（案：在今定安旧县）。雊瞀在蔚州东（案：在今桃花堡北）。代郡治所在桑乾（《统志》说：桑乾在蔚州东北。案：今属西宁县）。又有东安阳（《统志》说在蔚州西北，今亦为西宁地）。
代王城考：蔚州东二十里左右有故墟，俗称代王城，周回二十五里，九门遗址都在，金波泉发源于此，向东北流，即《搜神记》所说"始筑城时，版筑在西南泽中自立"之处。长老说：从前有代王居住此城，与燕国约定互相救援，设置传鼓为信号。胡人大举入侵，传鼓敲响，燕国救援不到，代王出奔，国都化为废墟。又说废城南数里的小山，就是鼓台，至今仍名擂鼓堝。
案：此乃尹耕所考代城，顾氏删节而成。尹耕的代国、代郡二考中最为精核，故录之。至于其代郡考，于汉代郡十八县中桑乾、参合、高柳、且如、卤城、当城、道人、标氏、北平邑都不知所在，而误从旧说以东安阳为废定安县、马城为马邑、延陵为广灵，大概是没有见到《水经注》之故。
代凡三迁说辨：《潜邱劄记》——汉光武帝封卢芳为代王，居高柳；晋愍帝封猗卢为代王，筑盛乐为北都，修缮故平城为南都；拓跋珪为代王，都云中，后迁都平城，置代尹。如此则代尚有四迁，不仅如顾氏所说的三迁。
案：后周宇文达封代国公，大象元年诏以上党郡为代国，达出就国，这又是又一迁徙，都在隋之前，阎氏未数到。
东汉仍为三县之地。《一统志》说：代郡迁治高柳（高柳在今山西阳高县西北）。案：《郡国志》说：凡县名排在第一的就是郡治所在。西汉代郡辖县以桑乾为首，东汉以高柳为首，所谓郡治犹如今天的附郭县，按例必排在第一，故《统志》及《方舆纪要》都以桑乾、高柳为汉代郡治，而各志都以蔚州当之，实在糊涂。
晋代代郡还治代县，属幽州。《晋书·地理志》说：幽州代郡统县四：代、广昌、平舒、当城（当城，《晋志》本误作富城）。《一统志》说：永嘉中陷没，后燕时废除。案：代郡在晋代，石赵、慕容燕、苻秦都曾占有之。志补说晋代为拓跋弗封邑，错误。辨正详见《大事记》。
后魏时为东代郡，后分属灵邱郡。《一统志》说：后魏复置代郡，孝昌中陷废。天平中分属灵邱郡。《畿辅通志》说：后魏以平城为代，以此为东代郡。
蔚州志补辨证：前志说后魏置怀荒、御夷二镇。考察州地见于《魏书》者有三：一为代、灵邱；二为灵邱郡、北灵邱郡；三为蔚州，领郡三：始昌、忠义、附恩。而古代地则《地形志》无明文。旧志因志中蔚州所领郡县都无可考，便从《地理通释》逆推，以怀荒、御夷二镇当之。
案：《水经注》说：卤城在居庸县西北二百里，名候卤城，太和中更名御夷镇，则在今赤城境内。《寰宇记》引《入塞图》说：高柳城东行一百八十里至代郡城，又东北行一百七十里至大宁城，从大宁西行百里至怀荒镇，则在今怀安边外。孝昌之乱时，二镇都寄治邬县，即在今山西平遥县，以此属今蔚州，实在是大错。
后周时为蔚州、大昌县地。《元和志》说：周宣帝于今地置蔚州。旧志以为大象二年置，误。《方舆纪要》说：灵邱县，后周置蔚州治于此。
隋代为雁门郡灵邱县地。《隋书·地理志》说：灵邱，后魏置灵邱郡，后周置蔚州，又立大昌县。开皇初郡废，县并入。大业初州废。
案：隋以前皆以州领郡、以郡领县。灵邱县既是郡治，蔚州也必与郡同治。似乎后周所置之州也未必就是今州。至州郡并废，则今州及西宁、广灵都统于灵邱县了，自此属于雁门郡（旋改雁门为代州，而"代"之名遂西移）。
唐代为河东道蔚州兴唐郡，初为横野军。《新唐书·地理志》说：本安边郡，隋雁门郡之灵邱、上谷郡之飞狐县地。初没于突厥。武德六年置州，并置灵邱、飞狐二县，侨治阳曲。七年侨治繁峙，八年侨治秀容故北恒州城。贞观五年破突厥，恢复故地，还治灵邱。开元初徙治安边。至德二载更郡名，复故治。辖县三：灵邱、飞狐、兴唐。
案：蔚州自东魏已立州，而迁徙不一，废置无常。其得名在二百年前，而"为治"则在二百年后。开元十二年于州东北一百三十里横野军子城南置安边县，天宝元年改为安边郡，仍自灵邱移州治于安边城。至德二年改为兴唐郡，仍改安边为兴唐县。天宝时辖县三。开元时户一千四百七十二，乡四。
辽代为西京道忠顺军节度使。《辽史·地理志》说：石晋献地，升忠顺军，后更名武安军。统和四年入宋，不久收复。降为刺史，隶奉圣州；升观察使，复为忠顺军节度。兵事属西京都部署司。领县五：灵仙（唐置兴唐县，后梁改隆化县，后唐同光初复置，晋改今名，户二万）、定安（本汉东安阳地，晋置，户一万。案：定安志以为是东安阳，又以为是安塞，都误。辨正详见《古迹》）、飞狐、灵邱、广陵（广陵即今广灵）。
宋代为云中路蔚州。《宋史·地理志》说：宣和五年，守将陈翊以州来降，金人杀翊，复取之。
金代为西京路蔚州忠顺军节度使。《金史·地理志》说：辖县五：灵仙（北有桑乾河、代王城、薄家村）、广灵、灵邱、定安（晋县，有桑乾河。贞祐二年四月升为定安州）、飞狐。
元代为上都路蔚州。《元史·地理志》说：至元二年省州为灵仙县，隶宏州。同年复改为蔚州，隶宣德府。至元三年改宣德府为顺宁府。领县五，同金代。《明史·地理志》说：元至大元年十一月升为蔚昌府，隶上都路。
案：文庙元代后至元五年加封号碑上书"上都路蔚州"，可见升府不久即复改州，而直隶于上都。《明史》说洪武二年仍为州，误。
明代为山西大同府蔚州及万全都司蔚州卫。《明史·地理志》说：洪武二年仍为州，四年来属，以州治灵仙省入。领县三：广灵、广昌、灵邱（定安县洪武初废）。七年置卫于州城，属山西行都司，宣德五年改属万全都司。
本朝为蔚州。《畿辅通志》说：初因明旧制，雍正六年改属宣化府。卫初兼领顺圣东西二城。康熙三十二年改卫置蔚县，以桃花堡、广昌城并入，属宣化府。州册记载：乾隆二十二年裁并蔚县入州，存学额设蔚乡学。
雍正六年归并案：雍正五年十二月初四日，上谕户部：蔚州、蔚县连界之案，朕此前令直隶、山西督抚详议具奏，为何至今尚未奏闻？凡两省交界州县归并之事，对地方大有裨益。如蔚州、蔚县界在直隶保安、西宁之间，自应俱隶直隶宣化府；而蔚州之广昌巡检则宜归大同府之广昌县管辖。如此则两省边界可划分清楚。为督抚者不得各持私意，辗转因循，著速议具奏。
雍正六年，经山西巡抚觉罗石麟与署直隶总督宜思恭、刘师恕会题，将蔚州、蔚县俱归直隶宣化府管辖，广德里归并广昌县仍隶山西大同府。
乾隆二十二年裁县案：乾隆二十二年三月，直隶总督方观承上疏称：宣化府属之蔚州、蔚县共处一城，以街市分为东西管辖，而境内村庄又犬牙交错。种种牵碍，清理为难。且两蔚地处山僻，幅员并不为广。蔚州额赋三万四百五十两余，蔚县额赋三千一百三十五两余。蔚州管辖村庄三百五十余处，民户一万五千五百余；蔚县管辖村庄二百四十余处，民户七千九百余。总计两邑村庄不满六百，民户不足三万，事务不至纷繁，一官足资治理。乃于一城中分置州县两官，而所管村庄又参差错杂，实为冗设。应请将蔚县一缺裁汰。奉旨允行。
裁县后续事宜：蔚县额设岁科两考各取进文童十八名，岁试考取武童十五名，廪生二十名，三年一贡。蔚州额设岁科两试取进文童十八名，岁试考取进武童十五名，廪生三十名，二年一贡。裁县后，将原籍蔚县住址生童另编为"乡学"字样考试，取进额数及考补廪增出贡之处悉照旧办理。蔚州原设学正、训导二员，除学正仍管本学事务外，请将训导一员专管乡学，另颁学记以专责成。
译注
- 禹贡冀州：《尚书·禹贡》将天下分为九州，蔚州属冀州之地。
- 并州：《周礼·职方》九州之一，包括今山西及河北部分地区。
- 代国：商周至战国时期的北方诸侯国，子姓（或姜姓），在今蔚县一带。赵襄子灭代是战国初期的重要事件。
- 翟：同"狄"，北方游牧民族。代地本为狄族所建。
- 高柳：今山西阳高县西北，汉代县名。秦代代郡治所疑在此。
- 雊瞀（gòumào）：汉代县名，属上谷郡，在今蔚县东北桃花堡一带。
- 当城：汉代县名，属代郡，在今蔚县东定安旧县。应劭注谓"当桓都山作城"得名。
- 桑乾：今河北涿鹿县西，汉代县名，为西汉代郡治所。
- 代凡三迁：清代学者阎若璩《潜邱劄记》所考，谓代国都城屡经迁徙。志中辨正谓实有四迁以上。
- 侨治：在非本土设置行政机构。唐代蔚州初没于突厥，曾侨治于阳曲、繁峙、秀容等地。
- 忠顺军节度使：辽金在蔚州设置的军事建制，统领地方军政。辽代升蔚州为忠顺军，金沿之。
- 蔚州卫：明代卫所制度在蔚州的军事编制。卫设指挥使，与州同城而治。清康熙三十二年改卫为蔚县。
- 雍正六年归并：雍正六年（1728），蔚州由山西大同府改隶直隶宣化府，结束了跨省管辖的不便。
- 方观承：清乾隆间直隶总督，奏请裁并蔚县入蔚州，解决了"一城两官"的行政冗设问题。
- 乡学：裁县后为原蔚县生童保留的考试建制，学额照旧，另设训导专管。
三、学术解读
史源与编纂
本篇为《蔚州志》光绪版卷三地理志上的沿革部分，是全书地理志的核心。编纂者以历代正史地理志为基础，参以唐宋地志（《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及清代考据学成果（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阎若璩《潜邱劄记》、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对蔚州从上古至清代的政区沿革进行了系统梳理与考辨。
编纂者采用"正文+案语"的体例，先列历代正史原文，再以"案"的形式进行考辨。这种体例既保存了原始史料，又展现了编纂者的学术判断。其中代王城考引用尹耕《代国考》成果，通过实地遗迹（周回二十五里、九门遗址、金波泉、擂鼓堝）与文献记载互证，确证代王城在蔚州东二十里。代凡三迁说辨则纠正了阎若璩的遗漏，指出后周宇文达封代国公就国上党亦是代地迁徙之一。蔚州志补辨证通过《水经注》《入塞图》等文献考证，指出旧志将怀荒、御夷二镇附会于蔚州的错误，认为二镇实在赤城、怀安边外，孝昌之乱后寄治于山西平遥，与蔚州无涉。
制度史解读
唐代侨治制度：唐代蔚州初没于突厥，武德六年至八年间三次侨治（阳曲、繁峙、秀容），贞观五年破突厥后才恢复故地。侨治制度是唐初应对边疆失地的临时措施，反映了突厥对北方边境的威胁及唐初的边疆策略。
明代卫所制度：明代实行军政分治，蔚州卫（军事）属万全都司，蔚州（民政）属山西大同府。康熙三十二年改卫为蔚县，结束了军政分离的局面。这种"州卫分隶两镇"的体制导致同一地区分属不同管辖系统，是明代边镇制度的典型特征。
清代政区调整：雍正六年归并案和乾隆二十二年裁县案是清代地方行政制度改革的重要案例。雍正帝通过上谕直接干预跨省政区调整，将蔚州由山西改隶直隶，体现了中央对边界治理的重视。乾隆二十二年方观承以"一城两官"之弊奏请裁县，提供了详细的赋税、人口、村庄数据（蔚州额赋三万四百五十两、村庄三百五十余处；蔚县额赋三千一百三十五两、村庄二百四十余处），为研究清代县级政区裁并标准提供了量化依据。裁县后保留"乡学"学额，则体现了对地方士子利益的照顾。
历史地理解读
蔚州政区沿革的核心特征是治所屡迁。从上古代国都城（代王城）到秦汉代郡治所（桑乾→高柳），从唐代侨治（阳曲→繁峙→秀容→灵邱→安边）到辽金元固定治所（灵仙），蔚州的行政中心经历了多次迁移。这种迁移既反映了边疆地区政治格局的频繁变动，也体现了不同王朝对这一战略要地的不同治理思路。
"代"之名西移是另一个重要现象。隋废蔚州后，雁门郡改称代州，"代"之名遂从蔚州西移至代州（今山西代县），这是蔚州地区政区命名史上的重要变迁，也是理解"代"地概念演变的钥匙。
四、背景知识
地理背景
蔚州位于燕山南麓、桑干河支流壶流河流域，北抵长城，南接山西，是连接内地与塞外的交通要冲。自古即为多民族杂居、多政权并存的边疆地区，其行政建置随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势力的消长而反复变更。
历史制度背景
代国与代郡：春秋战国时期代国为北方古国，赵襄子灭代后设代郡。秦汉沿置代郡，辖县十八。代国/代郡的治所在历史上多次迁移，从蔚州到高柳，从桑乾到平城，反映了代地政治中心的游移不定。
唐代蔚州侨治：唐初蔚州之地没于突厥，武德六年置州后不得不侨治于内陆（阳曲、繁峙、秀容），直到贞观五年李靖破突厥后才恢复故地。此后治所从灵邱移至安边（即后来的兴唐县，今蔚州），基本固定。
明清州县卫并存：明代蔚州与蔚州卫同城而治，州管民政属大同府，卫管军事属万全都司。清初沿之，康熙三十二年改卫为蔚县，形成州县同城分治的格局，直至乾隆二十二年裁县。
知识卡片
- 代王城：古代国都城遗址，在今蔚县东二十里代王城村。周回二十五里，九门遗址俱存，金波泉发源于此。民间传说代王与燕约相救，置传鼓为信，胡入而燕不救，代王出奔，国为墟。
- 代凡三迁：清代学者阎若璩考定代国都城凡三迁——高柳、盛乐、云中/平城。志中补充后周宇文达就国上党亦为一迁，谓实有四迁以上。
- 侨治：在非本土设置行政机构。唐代蔚州初没于突厥，先后侨治于阳曲（今山西太原北）、繁峙（今山西繁峙）、秀容（今山西忻州），贞观五年恢复故地。
- 忠顺军：辽代在蔚州设置的军事建制，节度使统领军政。金沿辽制。辽代蔚州领县五：灵仙、定安、飞狐、灵邱、广陵。
- 蔚州卫：明代卫所制度下的军事编制，设指挥使，与蔚州同城而治。属万全都司，管辖隘门关、水南塞等军事据点。
- 雍正六年归并：1728年，蔚州由山西大同府改隶直隶宣化府，广德里归并广昌县仍隶山西。解决了蔚州、蔚县跨省管辖的不便。
- 乾隆二十二年裁县：1757年，直隶总督方观承以"一城两官"之弊奏请裁蔚县并入蔚州，奉旨允行。为乾隆朝大规模裁并州县之一例。
- 乡学：裁县后为原蔚县生童保留的考试建制，学额照旧，另设训导专管，另颁学记。体现了裁县中对地方士子利益的保护。